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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秋文好友:

    “返校便有诸多杂事要理会,过了这几天才提笔给你写信。前天夜里本来兴起写了半封,第二天醒时又觉得皆是课业积多之后的胡话,故而又搁了两天,才得了空。

    “回来之后,和傅教授谈过一次。冀城这边生冷,我们站在冀大北门口生喝傍晚的冷风,一边漫谈,倒也畅快。因他问我在家乡都做些什么,我回答他说,在朋友家的书铺里帮忙。他便笑说:‘这是雅业。’我将我们所计划之事都说了,他便点头,说在此乱世,有肯静静读书之人,纵是不易,安心做书店者亦难,但不能因为这些难处,就不做下去。末了傅教授又说:‘你们心里要备着这件事完不成的结局,但凡事贵在坚持,行动起来,要稳,要灵活。这条路不好走——然而好走的路,你们想必也不会乐意选。’这最末一句话说我说得很有些道理,但也同样适用于你吗?想来我的性子没有你那么随和,总是有些任性和桀骜的,因此不肯轻易让自己得了安逸。但你不同,你比我更懂得宽厚,只是出于更本真的理想,因而选择了这一条路。我们各怀着理由,路径却是一样。世界上有多少种殊途同归,我们这一回成了个书途同归,你说是偶然还是必然?

    “冀大的伙食太咸且干,我有些怀念家乡的吃食了。你给我那一包点心在来的路上分了一半给同座的母子。原是有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很灵。我看他们这样长的旅程也没有带什么可以充饥之物,自己开包裹总是很愧疚,于是拿出来一起分享。母子俩都带一点远城一带的口音,话不多,怯生生的。孩子尤其像母亲。他们在幽城下了车,背负着于他们而言相当重的行李,不知是往哪里搬迁吧。我猜他们也是有故事的人,只是这故事不为外人所知,也就无法动容罢了。

    “说起搬迁,我们住的校舍也搬了,原先的宿舍要重新修缮,那楼看着摇摇欲坠的,是应该早日修缮为宜。舍友诸君都亲自干苦力,大包小包搬上楼去。看来我在书铺当伙计的几个月里,体力倒是得到了些许锻炼,几趟下来也不觉得有多么累。不过我这样走了,给你不免又添了许多麻烦,原是因为我在书铺干活成了定例,凡定例更改起来都麻烦。我希望你找到一个比我手脚利落的伙计,日后如果书铺渐渐大起来,能帮着你做点事。

    “等你收到信时,集贤镇想必已是春天了吧?冀城要晚些,想是回信来时,也该柳絮漫天了。

    “祝你快乐!

    “长云

    “于冀城大学柳园”

    秋文收到长云从学校寄来的第一封信时,正赶上镇上的春风渐渐融暖起来。她拿了信,一面走上水石桥,一面读得仔细。长云这一批来了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给秋文。静思早上便来书铺说,二哥的家信冗长枯燥得很,没什么看头,无非是给父亲看的样子,又说要来偷看给秋文的。秋文深知静思不过口上说说罢了,不会真来偷看,于是自己将信细细览了一遍,盘算着将信里的逸闻也讲给静思听。秋文慢慢走停,倚在水石桥上读信,等静思过来和她会面。长云的信是他一贯的风格,亲切,友善,思路有些跳跃的,以前也读过,这一回却有些隐秘的波动在秋文心底漾开了。过去她也收到过一两封长云的来信,抬头都只是“秋文”,偏偏加了“好友”二字,也不知是显得更亲近还是更疏离了些。她想这不过是一封朋友间的书信,也无甚梯己之话,但不知为何,若是真拿出来给静思看,她又不禁有些红了脸。

    “二哥也真是偏心,光给你写,也不给我写。”静思人还没到,声音先从桥下传来了。秋文将信收好,笑道:“长云信里讲了,他们那块事情多,又是念书,又是搬宿舍的,忙得很咧。也是开了学好几天,才找到时间写信的。”

    静思一步一跳,上了水石桥,抱住了秋文的手臂,喜笑颜开,满面都是春风一样的暖意。“欸,我二哥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呀,我们书铺的计划算是有盼头了,傅教授也很赞同我们。”

    “真的啊!这个真是好消息了!”静思道,“你们为了书铺忙里忙外的,我也盼着你们的计划能行。秋文呀,我有时候也蛮羡慕你,整天忙起来,好歹有个想头。我现在想想二哥讲的话,也有毫道理。我整天游手好闲的,也不像个样子。”

    秋文在她腮上拧一把,道:“你还晓得你这样不像个样子呀!我当你是想当一辈子甩手掌柜——啊不,你还掌不来柜,就算是甩手大小姐吧。现在世道不太平,什么东西都没的准,你如果能找点事情做,将来也安心些。”

    静思笑,挽了秋文的手,往桥下去。“话是这么想,你也容我想想到底找点什么事情做。我啊,到现在还不晓得我能干好什么事呢!你讲念书吧,我从来不如你;琴棋书画,就通一点点皮毛,丢人都不够的;做针线活、做菜烧饭,我更是一窍不通了。爸爸又不太想让我去跟大哥一道学做生意。我还真是个‘甩手大小姐’,一事无成咧。”

    “你呀,也别这么讲,我们都还年轻,都还有时间想明白这些事情呢。”秋文道,“静思,你并不笨,你只是心里喜欢把凡事都往轻松了想,这也是天分呢。”静思听了大笑:“我这就叫会享福喽——那我今朝晚上到你家去吃饭?”

    “我家那粗茶淡饭的,还叫享福啊?”

    “你别讲,我还真的想你家烧的醋溜白菜了。今朝晚上可有的吃?”

    “你赶得不巧,今天林嫂又有事家去了,只有我自个做的油淋青菜和小葱拌豆腐,连条鱼都没有。”秋文道。静思说:“那我也来,反正蹭吃蹭喝的,我脸皮厚,你脸皮薄,一个不晓得走,一个也不晓得撵人。”说得秋文又笑,两人悠哉悠哉散着步,一会儿也到了沈家的药铺前了。将晚不晚的夜色正好,浅蓝淡青的,融着百般少女心思。静思在门前略站了站,不咸不淡地说:“讲起会享福,我看哪个也比不上温先生,你看他对远城哪块好玩,知道得多细。”

    “那人家本来就是远城人嘛,自然晓得哪块有意思。”秋文说,却不见静思搭话,只见她在药铺前半明不暗的灯光底下,幽幽地望着空明的远处,“哎,静思,你这是唱哪出啊?”

    静思笑了笑,说:“上次温先生不是讲要到集贤镇来么,他给我爸爸来了信,这两天就要过来了。”

    “那好嘛,温先生那么热心肠一个人,上次带我们逛远城,又那么有耐性,这次到集贤镇来,我们肯定要好好招待他一番。”

    “这个是肯定的,我爸爸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大哥和他都要忙起来,这任务就落到我头上了。”静思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本来也没什么,我也乐得带温先生逛逛我们这块,但我想到爸爸那意思就心里不快活——就好像我急着要嫁人,他生怕找不到婆家一样。”

    秋文拍了拍静思的后背来安慰她,一面笑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也许高叔叔不是这个意思呢。”

    “他就是这个意思!要是能跟温家攀上亲家,他睡着了都能笑醒了!本来好好的事情,这样全乱了个。”静思跺脚道,“哎,我才多大嘛,就考虑这些事。我才不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爸爸要真拿这事逼我,我才不听他的。”

    秋文一时失笑:“哪里有人逼得了你呢!你跟长云都一模一样的犟脾气,哪个也逼不得。快别多想了,免得到时候见了温先生尴尬。”

    “哼,谁爱尴尬谁尴尬去,我高静思行的端坐的正,才不为了这点旧礼教的余孽尴尬呢。”静思还欲开口,却见药铺里拐出了来旺,来问:“小姐,静思小姐,你们怎么跟在这门口讲话呢?外面冷,快进来吧!”两人这才进了屋去。油淋青菜和小葱拌豆腐是下午做好的,放在锅上热了热,等着沈鸣回来一起吃。饭菜虽朴素得很,却是秋文的拿手菜,她有本事将这两样素到不能再素的菜肴做得清香满鼻,脆嫩爽口,叫人思之不禁。在秋文的余生里,她常常做这两道菜,有时是因为生活拮据,有时是迎合自己和家人的口味。一直到她七十多岁的时候,还亲自下厨,就做这两道菜,又引起吃饭人不知多少的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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