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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一夜对长云来说,颇有些不宁静。他起先毫无顾虑地睡着了,却进入了一连串混沌而美妙的梦境。他猛然醒过来,发现心怦怦直跳,脸颊发烫,心里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快乐。他闭上眼睛,即刻回想起了那快乐的源头,乃是梦里浮动幻境间一个不变的人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梦中诸景仍映在眼帘,他又回忆起梦中自己在街道、房屋、树下交替来回,面前总站着一个姑娘;而他缓缓伸出双手,将她拉向自己,不知低语了什么,继而只觉得脸上和手心都滚热,渐渐收不住地向那姑娘俯下头去。他将那口气又深深吐出去,这才想起,梦里那姑娘的面孔不属旁人,却是秋文。

    这几乎吓到了他。长云躺在那里,直直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不知如何是好。秋文!沈秋文!他只是不停默念她的名字,脑中一片空白。此时最明智的办法大约是立即再入睡,可他有些害怕出现更多不敢想象的梦境。秋文。他为何会梦见秋文呢?答案似乎明摆在那里,可他不愿去想。

    长云是在新旧交替的时节上的小学,从小到大,中国古典的戏曲略略知道一些,西方的戏剧文学则是在大学里修的。若是有人出题考他,他能答出《西厢记》的梗概,《牡丹亭》的唱词,在课堂测考莎士比亚、王尔德都得过高分,甚至还在学校剧社里演过《第十二夜》里为情所困的公爵,很是受学生好评。这般都是书里的风花雪月,情意绵绵,他当了知识来了解,自己却没什么联想。至于身旁别人的爱情,他总是很熟悉,每每有大学同学失了恋,他都是第一个连说带笑,约上大家聚一聚闹一番,以助人排解忧愁。遇到真正美丽的女孩子,他也在心里赞叹,就像欣赏一幅画,亦或是欣赏风景。他任校刊编辑时,校刊上有一个供同学们发表诗歌的专栏,投稿许多是伤感的情诗,那时他还对此十分挑剔。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确像个被人塞了一部奇书却又不识其文字的学者,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沈秋文!他是从她刚出生就认识她的呀!那年他四岁,静思也刚出生。他和小冬鹤约好了串门,看对方的妹妹,还互相攀比谁家的妹妹更圆乎、更好玩,比谁哭得嗓门更响。高沈两家孩子童年时期整天一块玩,小孩子心性,自然是长云和冬鹤来往最密,静思和秋文相交甚笃。长云回想起来,虽然那时候还是和冬鹤玩得最多,但他向来很喜欢秋文的——喜欢她玩游戏时从来讲规矩,不欺负人,喜欢她沉静,善解人意,也喜欢她身上和冬鹤同样的属于沈家人气质,不卑不亢,无论遇到悲欢离合,内心都坚定如一。除此之外,秋文也仅仅是——仅仅是沈秋文而已。他回到集贤镇的这段日子,二人越发亲近起来,有许多青年人交心的话,愈发都说给了彼此听。其实无非是些少年时的家国理想,加上书铺的日常琐事。长云此时想到此番种种,又想到要回大学去,突然孤独得可怕。

    沈秋文!

    他翻来覆去想着这个名字,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回终于是轮到他了。他翻腾了半夜,更为重要的问题又闪现出来——秋文会怎么看他?他知道他们此刻只隔着一条过道,秋文大概和静思结束了促膝长谈,早已安然入梦了。有一瞬间他感到极度的自信,大约是梦里秋文脸上的神情,他在现实中也见到过。那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抿着,似笑非笑,令人安心。可是下一秒他又开始疑虑重重,总觉得如果秋文知道了他心里此刻的波澜,一定会唯恐避他之不及,只恨不得和他一笔勾销这么多年相识的交情才好。

    那一晚的睡眠,终究是丧失在这纠结不尽的少年情思里了。

    启程的日子迫近,不少事情等着处理,几乎没有时间给长云多愁善感。他终于打点好行装,确定没有漏下东西之时,已是临行前夕了。静思因为他要走,还真的伤心了一阵子。她跑来帮长云收拾衣衫,却总把衣服弄得更乱,又固执己见,断不肯喊秀兰来帮忙。

    “静思啊,我自己来就行了嘛,你二哥两只手都好好的,用不着亲妹妹侍候。”

    静思胡乱抓了一件衣服扔在叠得七零八落的一堆上,道:“二哥,你这一走又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得来,虽然讲这回爸爸把你钱了——”

    “其实他就算不把我钱,我也一定是要回去上学的。”

    静思白了他一眼,又扔来一件衣服道:“我话没讲完呢。二哥,不是我讲你,你何苦要跟爸爸作对呢?你要是想自己挣钱,大可以毕了业找工作,就算是像你心气高的,不想拿爸爸的钱,也可以那时候再还他嘛。我听大哥讲,你前两年过得苦的很,我也替你不好受——但你这就是不通融嘛!但凡你晓得服个软,嘴巴勤一点,让爸爸晓得你在那边的情况,他也不至于真跟你赌气,把你逼上绝路的。”

    长云在床沿坐下了,将那一堆衣服又一件一件拎起来,重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静思见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长云摇头,也跟着她笑。“静思啊,你的心思我知道,你的好意我也明白,”长云三两下就叠好了衣服,这才放进箱子——他本来只带几件衣服几本书便可行走天下,这回好不容易赶上父亲开口接济,静思硬是帮着他多置办了一箱行李,“但是我和爸爸之间的事情,不是服个软,撒个娇,就能解决的。我和你不一样。之前两年,我确实也太年少,有毫冲动,现在算是慢慢在改,只是爸爸多半看不出来罢了。”

    静思回想起大哥的话,故说道:“你和爸爸若是能多互通一些书信,他晓得了你平时都想些什么,也许就不会总是生你气了。”

    长云便沉默地笑,站起来扣上了箱子,又摸了摸静思的头顶。“明朝到远城火车站去,你可送我?”

    “送,怎么不送!大哥和秋文也去呢。”静思道,“秋文还讲,她作为你的掌柜,自然应当送你走,以后还指望着你帮忙振兴书铺咧。”

    长云那本来平和的心里咯噔一下,有些酸甜的欣喜。这几日他忙着收拾行李、跑远城去买车票,都没怎么见到秋文,只在她来高家找静思的时候打过两次照面。“沈老板”捎来话说,长云这个伙计给放长假,不用来书铺了,给他时间去忙开学的事情。长云在繁忙之余,几日不踏足书铺那阴凉的角落,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更别说那一夜的朦朦胧胧的恍悟之后,他有些拿不定再见秋文该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他想着,他们二人本身,并没有因为他做了一串糊里糊涂的梦就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应该是和往常一样的密切亲和才好;然而又正是因为那一串稀里糊涂的梦,他想起秋文的时候,也会连带着幻想他还不曾见过的秋文,想紧紧挨着她坐在书铺石阶上,再将她的手握在手中,一直看着她那副令他着迷的沉思面孔。她是说不上多美的,然而长云觉得,他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喜爱的脸庞了。他愿意她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流转的光彩常常停留在他的身上。如此一来,他又怕自己真见到秋文的时候,会不小心流露出太多殷殷的期待来了。

    结果真到了送行的时候,各自都有留意的事情,反倒没有一丝与寻常不同的异样情状。秋文一大早便来了,给他备了一包路上吃的点心,都是亲手做的,但长云并没亲手接着。“这些东西我给秀兰了,她给你系在小背包外面了,火车上可以吃。”远海命明子赶了车来,四个年轻人加上长云的行李,马车上坐得满满当当,很挤。

    “过几天,买的汽车就能送来了,我们以后也能开汽车出门,方便。”远海告诉他们道,“明子,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学学怎么开汽车,方便送静思小姐出门。”

    “哎呀,大哥,你怎么不叫我也学学开汽车呢!等车送来了,我也要学着开!”静思来了兴致。长云停了,笑道:“就你那准头,学了开车,那街上走路的还要不要活路了?”气得静思在背后拧他,险些把行李撞下去,秋文一把扶住了,也跟着笑。一路到了远城,话音都未断。远海总想叮嘱长云几句,又觉得婆婆妈妈,故而粗枝大叶地提了三两句,穿插着谈起了冀城的时事。静思算好了要在远城玩一天,正拉着秋文合计去哪里吃什么、玩什么好。时不时四人也能说到一块去,静思和长云总又戗上,就这么说说笑笑到了远城的火车站。临上车,明子提着行李立在车门边一点,留出空来给几人叙别。远海临了跟长云握了握手,拍其肩背道:“好好在那块念书,闹学生的活,自己就少参与点。你也是个有想法有抱负的人,为了这种事情耽误了自己,不值当。——有什么缺的就讲,别像以前闷着自己扛了。”长云道:“我回了学校,自然是要好好做学问,安身立命之根本,我还是明白的,大哥不用为我担心。”

    “大哥不担心,我偏要担心!”静思不依不饶,赶上前又爬着他的胳膊,“二哥,你去了以后,多来点信。冀城那么好玩的地方,有空我也去看看热闹。”

    “你呀,先注意着别在家里大闹天宫再讲吧。真到冀城来嘛,二哥请你看戏去。”长云又正色道,“静思啊,你也算不小了,有空想想未来该怎么打算,总在家待着也不合你的性子。”

    “知道了,实在不行,我到冀城来找二哥嘛!”静思嘿嘿一笑,摇着长云的胳膊说。

    “长云,你别瞎劝她,弄不好这丫头真敢说去就去。”远海插进来说,“真一闷头跑到冀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又住学校里,怎么看着她?”静思听了不乐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那边明子过来提醒道:“二少爷,该上车咧。”几人方停了这口角。长云这时候终于转过头来长长看了一眼秋文,秋文淡淡一笑,也向他伸出手。长云堪堪握了握。秋文慢慢道:“长云,你多保重,那包点心你记得吃。”长云松开了她的手,一肚子的话终究没说出来,只挑最正经的说:“书铺有了什么趣事你写信给我,我在那边也会多替你留意新书的。”秋文点头应着,又催他上车。这才终于上了火车。不多时,火车轰隆轰隆开走了,远海便领着两个姑娘出了站。静思拉着秋文要四处玩去,远海则要去见生意上的伙伴,三人约好了傍晚碰头,再另找旅馆住下,又放了明子半天假,让他自己寻痛快去。

    远城新开的电影院正放着新的西洋电影,静思和秋文对这种新奇玩意儿都十分好奇,因此一拍即合,一齐往电影院去。影院里乌泱泱坐满了人,都来看那屏幕上的西洋女人卖弄风情,和一高大威猛的男子旁若无人地接吻。台下便有些啧啧之声。秋文便悄悄地问了静思:“你讲,西洋女人真在大街上都这样吗?”静思想了想,小声回道:“想来西洋人和我们吃的不一样,想得也就不一样,也许这个在他们那才算正常,不这么干的才被人笑吧。”过了片刻,静思又悄悄凑过来说:“我觉得吧,要是哪天我也这样,全副心思都放这高头,也不会顾及在街上不在街上了。”秋文暗暗笑:“也就是你!换了别人可就滑稽了。”两人接着看电影,到结尾皆无话。

    出了电影院,静思显然还想着刚才的话题,忽然又问秋文:“哎,你可给人亲过?”

    秋文愣了一愣,作势在静思身上打了一下:“问什么问?这个你不知道?”

    静思憨憨笑起来:“我就想啊,像刚才那电影里面,能自由追求个爱情,也蛮有意思的。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恋爱过呢。你也没有。像拉手啦,亲一下啦,我都是在电影和小说里才看得见的。”

    秋文突然脸红了,默不作答。

    静思接着说:“哎,我二哥讲的是有点道理,我是不是应该多往城里跑一跑,才有机会多遇到点什么人。”

    “你呀,就是小说电影看太多了。”秋文道,“我们平常过日子的,哪有那上面来得罗曼蒂克呢?”

    静思的目光突然狡黠起来:“嘿嘿,秋文,我这样活得空虚的,无可想可思之人的,才惦记那小说电影里的事。你从实招来,是不是一早有了惦记的人啦?”一面假意要揪着秋文不放,一副严刑逼供的架势。秋文脸又红了,正要开口争辩,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高小姐!”二人一回头,看见一穿夹袍戴圆眼镜的男子向她们走过来,静思认出这是温碧海。

    “温先生!这么巧,你也来看电影?”静思伸了手给温碧海,暂时忘了要拷问秋文,给温沈二人作了介绍,“秋文,这是温先生。温先生,这是我的好朋友沈秋文,也是远城女中毕业的。”

    温碧海和秋文也握了手,又道:“二位今天怎么想起来远城了?”静思便回答了:“我们来送我二哥回学校去,顺便在远城游玩一番。”温碧海听罢,便笑起来:“我今天正巧也闲,高小姐沈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带着二位到处逛逛如何?”静思和秋文都是随性之人,虽然和温碧海不甚熟悉,但温家的人品在那里,总信得过去,因而便同意了。碧海于是领着她们上东平街、永和街等诸多热闹地方游览,有耍把戏的,卖洋装的,也有大小书店。秋文将那大书店和小书摊都看了,脸上很满足的浅笑。静思买了两套洋装,兴致十足,还穿着新衣,拉着秋文去照相馆照了相。那相片经历了诸多风雨,五十多年后还留着,相片上凝固的容颜依旧惊艳了时光。

    一时到了饭点,温碧海有心要请她们上酒楼吃饭去,结果静思看见照相馆不远处街口摆着馄饨摊,便指着那里道:“不要不要,我们就吃那个馄饨就行。”温碧海拱手道:“高小姐倒是不羁。”三人便坐下来饱餐了一顿鲜香的小馄饨。静思最喜酒足饭饱时高谈阔论,引得秋文也笑声不断,温碧海更是折服。末了,温碧海送她们回火车站找远海,临别时秋文道:“今朝真是有劳你了,温先生。”静思一面笑,一面说:“温先生,你果然晓得不少好玩的去处,下次我们再来远城,还能找你一道吗?”

    温碧海求之不得,并更进一步,提出要去集贤镇拜访一下高先生。静思兴高采烈道:“温先生,等你来集贤镇,我们带你坐船去,还能看看我养的鸡。还有秋文的书铺,有意思得很!”这时远海也带着明子来了,和温碧海寒暄几句,眼看天色渐晚,也要带两个姑娘往旅馆去了。高家兄妹和秋文向温碧海道了别,折过身向远海定好的旅馆走去。

    这一去的路上又是谈笑风生,这边是少年游乐多欢笑,清闲悠哉;而那边火车上的长云,却又是驶向一个迥异的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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