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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王得过的祖上是乡绅,明代出过举人,后来渐渐家道中落,但这家人一直没忘记那中举的先人,总想着下一辈里也会出个振兴家业的人才。王得过自小便这样接受了最传统的儒学教育,也曾幻想过仕途辉煌,但可惜他天生并不是个读书的料,苦巴巴读了许多年,也没考中过一官半职的。做小本买卖的父亲把一颗心都惦记在儿子的仕途上,结果后来废了科考,王得过混了几年,眼见这辈子当官是无望了,才回家接手小绸庄的生意。父亲积劳成疾,又因望子成龙的美梦破碎,没多久便与世长辞了。说来也怪,父亲死后,王得过仿佛时来运转,绸庄运作得蒸蒸日上,逐渐收并了景西镇和景东镇的小布庄,又扩大到远城一带。王得过迁居远城也有多年,早已成了几家大绸庄的老板。他有一个年长他几岁的姐姐,姐姐死时,他一意劝说姐夫沈鸣办了一场异常隆重的葬礼,出了一大笔钱,为的是从小到大,他与姐姐感情深厚。姐姐的女儿沈秋文向来讨舅舅喜欢。王得过自己念书虽然没念出什么成就,却分外喜爱聪明的孩子。

    此次北上做生意,王得过便顺路来集贤镇,看望鳏居的姐夫和外甥女,也拜望一下几个隔了几层关系的远亲。此人有一大爱好,那便是与人攀亲,若一层层连起来,连远城温家都和他王家有关联。过去有一回如此夸口,冬鹤听见了,便笑道:“舅舅这样一讲,我们跟古代的皇帝都是亲戚咧。”王得过道:“那倒也有可能啊,你讲如何是亲戚?”“舅舅祖上不是出过举人嘛,我听外公讲过,中举之后,娶了一门好亲事,乃是一位尚书大人的小姐。这尚书大人呢,当年作亲又是娶了长公主的小女儿,这长公主嘛,自然跟皇帝是亲戚喽。如此算来,我们一家子都是皇亲国戚呢!”沈鸣听了笑,骂儿子放肆,王得过则拍案叫好,大声道:“对!对!照你这么一讲,全天下都是亲戚了!全天下既然认了亲,自然包括皇帝那一家。我们一家子果真都是皇帝的亲戚。好,好小子!”

    沈冬鹤笑状极憨,只拿筷子夹肉吃,不作言语。席上的秋文那时还小,话不多,只默默跟在哥哥后面笑。眼下秋文回到家里,一眼看见舅舅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支夕阳烟斗,正和父亲说话。王得过比先时胖了,面相还是和善如初,满面笑意,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激动起来才会放开嗓门。他毕竟是从小读书识礼,没有多少商人的狡侩,但他沉稳、老练,不得罪人,做买卖比写文章功夫精。

    “来之前碰见了穆医生啊,”王得过正和沈鸣说着,这些年在远城生活,让他也带上了几分绵软轻细的远城口音,“穆太太是温家女儿啊,当年温家大小姐的婚礼上,我还见过的,说是要许给姑表兄弟还是哪个,后来又跟了穆医生。好人品啊,这穆医生。跟他们一块的还有一个亲戚吧,我记得他原来住在远城的啊,什么时候搬来的,我还不晓得咧。”

    “舅舅讲的可是镇学里秦先生啊?”秋文问。

    “对,就是他,我们也有点亲戚关系。别看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也应该叫我一声叔叔。”

    “秦先生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呢,”秋文又说。沈鸣道:“我竟不知他是温家的亲戚。秦先生来集贤镇也有几年了。”

    王得过颇为沉重地说:“岂止亲戚呢!过去秦先生跟温三小姐,也就是穆太太的亲妹妹,订了婚约的,可惜啊,温三小姐活到十九岁上,竟被大马车撞死了。我当时在远城做生意,认得温三小姐。她那时候念书放学,还到我的绸庄来,后头跟着个丫头。温三小姐人好,可惜了,可惜呀!”

    秋文听着,不禁为秦先生难过。过了这些年,秦先生也没有娶亲,想必对温小姐的情意极深吧。古代女儿要守望门寡,男人却是自由的,爱娶几房娶几房,像秦先生这般不娶者,并无习俗法规约束。未婚妻去世,除了用情极深极切,也再无像秦先生这样一直独身的。秋文对秦先生多了几分佩服与同情。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长云的面孔,遂低头,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沈家与亲人重聚,自是欢喜,有无限话语要讲。而高家的风暴却未停止。早晨静思特意早早起床,跑去央求秋文劝劝长云,又怕被人发现,也怕再回家看父亲阴着脸,便自己溜到镇西的集市上,把各样小玩意看了一通,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跑去书铺。

    书铺里却只有长云一个人,站在台后,歪拿一支笔,在纸上涂来涂去。长云心事重重,没发觉静思轻手轻脚溜进来,绕到他身后,探着头看他在写些什么。纸上尽是些难认的草书,偶尔有一二残章断句,静思也瞧不出意思来,不仅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

    “秋文!”长云一惊,转身叫道,却看见静思站在眼前。“二哥,是我啊。秋文到哪去着?”

    “听讲是她舅舅来了,先家去了。”长云答道,又回到沉默中去了。静思笑嘻嘻的,东看看,西望望,一会问这是什么书,一会又说好像在哪里读到过那一本。过了好半天长云还是不说话,静思又钻到台子后面,捅了捅长云的胳膊:“二哥,到底怎么搞的嘛?为什么不跟我们讲清楚呢?白白挨一顿打,难道二哥你是铁做的,一点不怕疼吗?”一边说着,静思卷起自己的袖子,把手臂上一道红红的伤痕给长云看,“喏,这是昨朝拉着爸爸的时候鞭子扫的,反正我是肉做的,我觉得疼。二哥你挨了这么多下,还这么无所谓,肯定不是我这等凡人可比啦。明朝就跟大哥讲,以后我们家要是穷了,也不担心,反正二哥是铁打的,到时候把你卖把铁匠,也有不少钱呢。”

    长云苦笑:“你啊,讲个笑话也不分时间场合。”

    静思天真地笑,把长云拽到光亮处,仔细看了看他脸上脖子上的伤痕。“哎哟,这么吓死人的!秋文看到你,可吓到了?”

    “秋文才不像你这样大惊小怪的。”长云道,“颈子上破一点点,哪块吓人了。”

    静思得意摇头:“她嘴上不讲,心里要哭了吧。她家去肯定要跟沈叔叔讲,把药铺里最好的药一样一样全都把你,用不着的药也通通找出来,用药把你埋死撑死,让你再也不敢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才算完。”说完她自己乐了,自顾自地笑了。

    “又胡说了,”长云脸上终于泛出一丝笑容,“静思啊,你怎么永远这么高兴呢?”

    静思这才正色道:“高兴不高兴,看我有没有做错事。我不会出了什么事情,连亲妹妹都不告诉,让自己闷在一边不高兴。二哥,你死硬到底,又有什么用处呢?”

    长云默默望着她,最终开口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各种传闻都有了,你挑一个喜欢的,不就行了。”静思急起来,喊道:“高长云!你故意要急死我们啊!多打你几顿才好!活该!”

    “这话又何从说起?谁活该挨打呢?”一个声音道。兄妹两人看见穆医生和秦先生从门外跨进来,说话的正是秦连过。他将近三十岁的年纪,面相看起来要年轻许多,高个子,目光雪亮,和身旁温和的穆医生对比鲜明。秦先生是最近几年才从远城调到集贤镇来的,静思和秋文过去读远城女子中学,大约认识秦连过。虽没有上过他的课,也大约知道他的名声。

    长云忙走过来道:“秦先生不要见怪,舍妹的脾气您也知道。您什么时候从远城回来的?我竟不知。”

    “不过是昨天,我从冀城到幽城,又从幽城到荆城,折了好几圈才回远城的。”

    静思也来行了礼,问秦先生和穆医生好。穆医生一眼看到长云脸上的伤,但没说什么,只打趣道:“长云啊,上次有劳你送我那两个不知规矩的小丫头回家,多多给你添了麻烦啊。内人三天两头就夸你,要我务必再请你来寒舍一趟,不知你意愿如何?”

    长云说:“有劳穆太太挂念,我不敢当此夸奖。不嫌我愚钝,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秦连过正要说“高公子何必过谦”,却被静思抢了先。“秦先生,穆医生,你们肯定要讲‘何必过谦’,以为我哥哥是客气。其实他就是一个‘愚’‘拙’都占全了的人,要不然怎么跑来当伙计呢?”

    一席话说得人都笑了。“好一张嘴呀,静思姑娘。”穆医生说,“对了,怎么不见沈姑娘?”

    “她有事先家去了。”长云说,“二位先生要是买书,也可由我替她办着。”

    穆医生说他们只随便看一看,便和秦先生进了书架间,偶尔说上几句。若温三小姐碧河没有去世,他们本该是连襟;而穆医生和穆太太都把他当正式娶过碧河的人看。碧蔷顺着儿时习惯称他“连兄弟”,她丈夫也跟着这么叫。而秦连过叫碧蔷为“二姐”,称穆医生则为“二姐夫”。

    两位先生徘徊于书架间,随手挑一本翻一翻,评几句。长云和静思没有在争下去,都走到书架旁边来。秦先生看见他们,就说:“集贤镇地方小,但这小书铺蛮像个样子。现在时代不同了,书要新,要有力度。我看见你们有几部外国的小说,还是林琴南先生的旧本,但是如今又有更多的外国书,若是我们这也能常常接触到,新思想之利,便人人都享了。”

    长云说他在冀城的大书店,也曾见过这样的书籍,常去翻阅,有闲钱时也会买下来。穆医生对新行的思潮颇感兴趣,但觉得年轻人太莽撞,太性急,对西洋那一套也不能赞成。私下里他认为“连兄弟”有些太冲动,但也不曾真的反对秦连过的种种奇想。再加上他天性厌憎争论,喜欢平和,因而也没有说什么。

    “冀城的书店十号,我也去过。有一位傅教授,帮着办了一家书店,网罗了许多佳作,也乃一奇了。”

    长云眼睛一亮:“不知秦先生讲的可是傅谦之教授?”

    “正是,傅教授名气大,学问大,品格端方,思想也新锐,在冀城大学谁不知道呢?”

    长云便将傅教授如何有恩于他简明扼要说了几句。傅教授对长云颇为赏识,遗忘家书里常提起来,连静思和秋文都知道大学里有个傅教授。

    穆医生于是插了一句:“连兄弟,昨日你所说傅教授辞职一事,可属实?我没听真切。”

    “我从冀城回来,还没听讲,不过在幽城报纸上看见传闻,后来董先生特意写信给我,讲傅教授接了孙洪斌的班,做了校长,孙洪斌乖乖辞职了。也就七八天前的事。董先生讲他亲自打电话问的傅教授。”

    穆医生点了点头,突然见长云目光如火,正牢牢注视着他们,眼睛瞪大了,清秀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发红,半天不说话。

    “二哥,你傻了?”静思问道。

    “不,不,”长云机械地嚅动嘴唇,又仿佛如梦初醒,仍望着两位先生,“傅教授做了校长,乃一大福音。秦先生,这个真是一大福音啊!”

    两位先生和静思都觉得长云高兴不像个高兴的样子,而且十分奇怪。穆医生和秦先生很快就回去了,留下长云和静思在书铺里。他们一走,长云眼里便闪出非凡的喜悦,静思见了吓了一跳,问他他也不答,只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末了猛一回身,双手攥住静思的肩膀,眼里闪着奇亮的光芒,连声道:“清了,了结了!妹妹,这下都清了!”静思莫名其妙:“什么轻了重了?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傅教授当了校长,你也不至于发疯呀!难道他做校长,就会让你回去念书?”

    “静思,你不懂。”长云咧嘴笑了,抬腿就往外走。静思叫住他:“二哥!到哪去?”

    “去找秋文!”

    “哎呀,你这个时候去什么哎!秋文肯定有别的事才走的啊!你一走,书铺哪个看?”

    “好静思,”长云匆匆回头求她,“你看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喂!二哥!”

    可是长云已经跑得没影了。

    高静思无可奈何,只得坐在书铺门口,想到高大小姐要给人家看门,也不知是气是笑。

    而沈家正招待远道而来的王得过,忽听见高少爷来了,都吃了一惊。秋文心里一紧,不知长云出了什么事,正望见他进来,脸涨得通红,喘着气,额上满是汗,脸上的伤更加醒目。她大惊,不由得朝他走过去,忧惧地问:“什么事要一路跑过来?你怎么了?”

    长云的兴奋几乎令他说不出话,只叫了一声“秋文”,仍是气喘吁吁。秋文看出他眼里的喜悦,放下心来,对他说“别急”,稍稍退了一步,转向舅舅:“舅舅记得长云吧?”

    王得过打量着长云:“这么大了!”也奇怪地盯着他这副模样。

    长云注视着秋文,呆呆说了四个字:“都没事了。”

    秋文被他看得发窘,忙乱地应着:“好,没事了。”便走回自己的椅子边。沈鸣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向长云问高天齐好,长云这才恢复正常的样子,向王得过道了安,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长云脸上颈子上怎么搞成那样?”沈鸣问,“像马鞭子抽的。”

    “哎哟哟,拿鞭子抽人!”王得过喊道,“鞭子勿要太狠哉!”

    秋文低了头。“不知道。高叔叔又打他了。”

    沈鸣素知高天齐的脾气,人到中年以后越来越暴躁,因此也就没有追问。倒是王得过叹了半天,高少爷这样好的儿子,竟也要挨打。秋文不怎么担心了,便暗自思忖,究竟什么事让长云如此高兴,居然打破了他一贯注意的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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