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集贤镇

4.第 4 章

    “我不劝你。静思晓得了又要怪我,但你不告诉她也未尝不可。”第二天早上,秋文就坚决表明了态度。清晨空气透过打开的门窗洒入书铺之中,携来一丝微风,卷起台上的书页。“篮子里面有几样点心,趁没凉,吃吧。”

    她捧了一本新书,特意坐在门前石阶上看。长云摸摸拿过扫把扫了地,理了柜台,磨磨蹭蹭的,最后才从秋文带的篮子里捡了一样枣糕,端出来也坐在石阶上。他的沉默没有令她不安。相反,她随手掇了一块枣糕送入口中,眼睛仍看着书,嘴角泛出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秋文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宁静安然,从青底白花的半旧短袄到垂在肩头的麻花辫都笼在和煦清凉的阳光里。高长云斜斜注视着她有好长时间,突然深深长叹。

    “沈秋文,还好你是信我的。”

    秋文合上书,浅浅扬了扬嘴角说:“这话说的!难道你哥哥妹妹就不信你吗?”

    长云一时语塞,光是直愣愣看着她。秋文叹道:“唉,我晓得你在想什么。远海跟静思都劝过你,以实相告才好,可是?天刚亮就派人过来,要我也来劝劝你。”

    “可你不愿‘劝我’。”

    “我是不愿劝你。长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要想讲,早在刚回来的时候就讲了,又何苦等到这一步呢?高叔叔动了鞭子吗?都打到脸上了。”她朝他挨近了些,眼里是担忧的神色,打量着他脸上的伤痕。“昨天刚抹了一脖子墨汁,怎么又挂了彩呢。”

    于是两人放下了这话不提。秋文慢慢讲起前一夜的戏来,便形容冀城的戏班子如何好。“念白略听不清,带的北方腔太重了,但文章极好,武斗的戏也是从来没见过的。几折戏都是小时候就会的故事,我们这块也唱过演过,不如他们热闹罢了。在台上面打起来,台底下只管叫好,也不知道那两个武生背地里吃了多少苦才练成角呢。”

    她讲的是戏,长云却觉得她在说他的事。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鞭痕,知道秋文也在注视着他。半晌,又听她缓缓道:“回来的时候,水上有人唱歌,夜里面莫名好听。连明子都讲,家乡小调比冀城的戏班子更要人挂念,忘不掉。”

    “就跟这集贤镇一样啊。”长云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街口,“冀城好是好,家总是家啊。”

    秋文的笑像风,轻得叫人感受不到。“这小地方哪有冀城花样多呢!我要是有机会,也到冀城去上女子大学了。”

    “你应该去!”长云说,“秋文,你知道吗,去了冀城能见识到的东西,在这集贤镇上是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你这么聪明,这么才华横溢,早应该去上大学的!”

    “我这么笨拙的乡下丫头,去大学里被老师赶出来怎么办?”秋文有意调侃道。

    长云对她默默一笑,明白了她的话音,却也不想回避了。长云善于和人打交道,却从不轻易和人交心。曾经只有沈冬鹤听见过他慷慨激昂的陈词和深远的抱负,也只有沈冬鹤能够理解和分享他的隐忧和愤慨。长云自觉过去不成熟的愤世嫉俗给时光和阅历慢慢消磨了一些,而冬鹤长眠在地下也有半年之久了。他又想到秋文。这段时间来,他本没有想到会和秋文相处甚密,生出了某种类似过去他曾和冬鹤分享的那种友谊。在秋文沉静的目光里,长云找到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慰藉。她的脸庞与冬鹤有不少相像之处,只是秋文脸部的线条更加柔和,就好像她个性里温润如水的一面。她话不多,不像她哥哥那样能用同样尖锐的犀利话语来回应长云。如果说和冬鹤的交往算是畅快潇洒,与秋文的友情便是惬意舒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秋文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生活了。但他喜爱她这样平静又沉着的态度。他仍低着头,凝视着秋文翻动书页的动作,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积压了许久的冲动,想要将一切都对她倾诉出来。

    “秋文,”他盯着她膝上的书,慢慢伸出手去,手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而秋文的目光却定在了书上,似乎读得入神,连呼吸也屏住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学校该是什么样子。”他仍望着她的书,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他的手不自觉向她搁在书边的手挪去,他心里思忖着如何将数月的烦闷愁苦付诸言语。秋文似听非听地坐在那,看书看得那么仔细,过了许久也不将那一页看完,翻过页去。“估计一路上大哥他们也听到了一大堆传言,我晓得他们会讲得多难听。”她不开口,整个人成了雕塑一般。“秋文,你相信我,也算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长云此时方觉两人的手相距不过半寸,但秋文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好似被书吸住了,不得动弹。而实则她没来由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端午,远海长云兄弟俩跟父亲从南海一带回来,说话带着怪怪的腔调,讲起许多奇闻。远海当时有十三四岁,长云才十岁,秋文静思则更小。远海讲起南海一带见到的外国女人,个个黄头发绿眼睛,跟男人手挽手走在街上,一点都不害臊。没见过外国人的沈家兄妹十分好奇,冬鹤尤其缠着要问个明白。远海便逗长云:“你也见过那黄头发洋女人,戴圆帽子的洋鬼子,你告诉他们呗。”恰巧小秋文正站在长云边上,听得入迷,长云看着她一笑,便拉了她的手,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另一手还抓来一柄细笤帚,充当洋人的手杖。秋文觉得好玩,任由他带着,听他说的用手挽住长云的胳膊。另几个孩子都叫好,一边拍手笑,随机冬鹤也拉了静思,也要扮洋人玩。远海当时年纪已经不小,不爱参加者小孩子玩法,但在一旁图个乐趣,直看到被叫进屋去才罢休。此刻秋文忆起这件事,百感交集,又想起冬鹤,不由得眼圈一红。正是在这时,长云的手盖在她的手上,伴着一声长长的呼吸。两人都怀着难解的惆怅,长云这样握住她的手,她也由他,倒好像很自然的事情。谁也不看对方,就这么坐了片刻。秋文那份还未经锻炼的镇定也显现了出来,知道长云不管说什么,必定都是积了许久的话,而她的角色是听他把一切都说尽了。她原先在学校时也常被同学当作倾诉的对象,如今换了长云,她除了心跳得快了一些,倒也熟悉这份感觉。她默默感知到长云手上的温度,不知为何反倒觉得轻松了起来。

    长云低低地叫了一声“秋文”,正欲开口,这时候却忽然旋风似撞来一个人影,口里喊着:“小姐,长云少爷!”两人“噌”一下跳起来,长云吃了一惊,秋文满脸通红。

    “小姐,老爷吩咐我来教你赶快家去,王舅老爷来了,都等小姐过去呢。”来者正是来旺。秋文挺了挺身子,道:“哦?舅舅来了?——长云,恐怕我要家去了,要麻烦你看着店了。”便匆匆和长云道了别,赶着要回家。临走又转身看他一眼:“讲与不讲,我都清楚。别为这个费神难过。”于是随来旺走了,留下长云一个人,在晨光里成了黑色的剪影,站在门前许久,才收拾好石阶上的东西,进屋去准备招待客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