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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年秋天,集贤镇的人们重又见到高长云出现在镇上古旧的巷里,常常是一身整洁的长衫,面上是淡淡的温和的笑。清晨,他便轻快地踏过石砖小路,鞋上或许沾了石缝里草叶的露水,也丝毫不以为意。他直走到东清河路上,进入沈家的书铺。秋文多半早已凯乐门窗,站在台前理账了。这时候长云便走到她身边,帮着理一理台面,或是去检查有无排乱了的书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书铺小归小,藏书却挺多,各个门类都有一些,而且向来井然有序。只是这么早开了门,没客人来,各处又都干干净净的,常常便没太多事情可做。

    有一回长云来得稍微早了些,碰见秋文从台下拖出一把扫把,细细地将石头地面扫了一遍,又擦干净整个柜台。长云这才晓得为什么每次来书铺时,这里干净亮堂得无可挑剔。

    长云从秋文手里拿过扫把,说:“这活以后归我干了。”

    秋文抿着嘴笑:“这怎么行,哪有你一来就干苦力的道理啊。”

    “这叫做尊重女性,”长云一边笑,一边真的动手扫地,“西方的骑士精神如是说!”

    “这就叫做尊重女性吗?”秋文沉思的目光里也带两分笑意,“尊重女性,难道不应该给予女性与男性一样做事的权利吗?似汝等这般夺我权利者,何言尊重女性?”

    长云微微一笑,接着扫地,从容应对:“此言差矣!我就是因为尊重女性,才把更重要的事情都交与你来做——查清账目,与客周旋,哪一样都比扫地重要吧?你是这书铺之主,我岂有抢功之理?我是真心把你当老板,自己抢得一个粗活,也有点省心享清闲的意思嘛。”

    秋文禁不住他的长篇大论,笑出了声。“我这等没念过书的小丫头,才不跟你这大学生理论。才出去两年,也不知道哪里学来一套诡辩之法。罢了,罢了,我辩不过你,认输就是了。总之,你讲我是正经主人,那就罚你以后揽了这清扫之活吧。”

    “不敢不从!”长云说,“却不知为何而罚?”

    秋文淡然而笑,却不答,只让长云去把石阶也扫了,洒上水,再回来理台柜。长云颇为恭顺,跑去干活,心里暗想,若这也算是没念过书的小丫头,那他这个大学生岂不是要成神了?

    几年以前大家都小,长云是兄妹三个里最安静的一个,秋文亦是十分羞怯,平日里和静思一起玩,都只听静思叽里呱啦兴高采烈地说话,看秋文在一边默默听着。小时候大家虽常在一起,长云却没发现过秋文其实如此伶牙俐齿,并且颇有自己的想法的。

    这里长云正在感慨,秋文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淡淡地说:“想不到高二少爷也会扫地。”

    这话要是静思说出来,准是满满的嘲弄之意,而秋文的话音轻柔,听不出喜忧。他也淡淡答道,在学校里面大家都是轮流值勤的,一来二去,基本的家务也都会了。

    秋文叹口气:“这样也是好事。世事难料,人还是要靠自己的。”长云抬起头,见她目光迷离,正看着未知的远方,隐隐露出忧色,随即又转回了先前温和愉快的样子。

    自此长云便去得早了。有时他到了,秋文还没来,他便坐在台阶上,眺望着远方的山峦。秋文自从遇到长云等她的状况,便多配了一把钥匙给他,并且几个礼拜过去,渐渐开始从家里带些清淡的点心来,与他分着吃。沈家其实是雇了西街的林嫂负责一家的饭食的,但秋文带到书铺来的点心却多半是自己做的。时间一长,长云也爱带几样张妈拿手的小食,分与秋文。甚至到了深秋,长云还从家搬来了几盆海棠,说是这样清俊的东西,放在书铺里才雅致,也给这地方添了几分生气。

    书铺就这样一天天亮堂起来。长云自称是壮劳力,干的主要是杂役的活,平时清扫地面、搬运新书的活儿他都抢着干。两人经常一起收拾书架,一边收拾一边聊着那书架上摆着的书,倒也快活得很。秋文尽了力要将书店经营起来,但她生性羞涩,遇上了客人虽然不至于说不上话,终归心里有些为难,长云有一两次见到她脸红,便不与声不响地揽下了陪书客聊天的任务。集贤镇上,念过大学的人可不多,长云在这小镇上算是极有学问的了,加上他性格随和,与人相熟极快,这项任务干起来倒也轻松。一个多月下来,书好像没因此卖出去更多,但书铺这个地方倒是比原先热闹了一些,时不时地,会有些回头客。

    有一回镇上的穆医生来买书,对小书铺这整洁明快的氛围尤为喜欢。他与长云秋文谈了几句,回家后对妻子说:“从集贤镇到远城也找不出来比高家老二更出色的年轻人了。老沈家的小姑娘也是个百里挑一的人物。”

    穆太太便有些高傲的:“我看沈秋文那丫头也平平常常的。你自己的女儿哪一个不比她生得美?”穆太太姓温名碧蔷,是远程望族温家的千金,性格异常桀骜不驯,年近不惑依然不减当年的风姿。据说许多年前远城出了一桩丑闻,温家二小姐与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医生私奔了,从此十年都不进家门。为此温家长辈动了怒,但温碧蔷的性子素来刚烈,不肯承认自己有任何过错,直到十年后温老爷去世,年迈的温夫人才和女儿和好,碧蔷自始至终都没有低过头。

    结婚这些年,只有穆医生才能从容应对妻子的性情。他从不动怒,说话语调向来是不温不火,很好听,对病人和妻子都有安慰的作用。也只有在丈夫面前,温碧蔷才会真正平和下来。

    “姑娘家,长得美不美总是要排第二位的嘛,”穆医生轻声道,伸手拿过报纸,不慌不忙摊开看,“骨子里的东西比相貌持久得多。”

    碧蔷听了,就没有说话了。倒是在桌前玩闹的两个女儿,穆崎和穆晓竹,开始要求去沈家的书铺看一眼沈秋文是什么样子。当时穆崎已经十二岁,晓竹十一岁,在镇上的小学里念书,也都算老大不小的学生了——到第二年,穆崎就要上中学了。

    于是过了几日,姐妹二人放了学,便结伴往东清河路上走。她们从来没和集贤镇东边的人家打过交道。穆医生是镇子西边的医生,东边的人家看病都喜欢找另一位陈医生。不过既然沈家经营着药铺,穆医生必然和他们有些交情,只是孩子们不大知道罢了。她们只听说过沈秋文念的是远城的女子中学,比集贤镇的学校要高级一些;沈家有过一个儿子,害痨病死了。

    “真吓人。”晓竹曾经评论过这件事。穆崎赞同,又补充说:“你想想,要是小峰也得了痨病,多吓死人呢。”

    她们是有一个弟弟的,只有七岁。虽然父母不愿意过多溺爱小儿子,但再怎么说,小穆峰也是家里的宠儿,经常被两个姐姐宠着罩着。因而她们又都不愿多想痨病这件事。

    “秋文姐姐一定蛮伤心的!”晓竹又说。

    “我们不要在她跟前提这个事。”穆崎提醒道。这时太阳快落山了,但她们心里很快乐,装满了第一次偷偷溜开的喜悦,没有注意到。学校距离东清河路隔了几条街。她们手拉着手走了一会儿,书铺的大门跃然出现在视线中,蒙在落日余晖的金色里。

    书铺大门开着,隐约看见一两个人在书架前走动。两个女孩子刚踏进门槛,就听见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听了,仿佛一切都很愉快似的,即使有了烦恼也能很快解决。

    “……我想你未必赞同这本书里的观点,但这书是好书,我还是向你推荐一下。我们这块跟个小图书馆似的,李先生你也晓得,有兴趣的话不妨借回去看看?我这边登记一下就行。好嘞,李先生慢走!”

    一位老先生揣着书从书架后出来,离开了书铺,紧接着,声音的主人从阴影中现了身。有一会儿,两个女孩子都有些惊讶地望着这高个子的青年。他低头冲她们笑了笑,穆崎不作声,只好奇盯着他看;晓竹犹疑了一下,也朝他回报了一个笑容。

    “我猜猜看,两位可是来买书的?”高长云弯下腰,和两个孩子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笑容可掬,观之可亲。两个小姑娘第一次违反家里定的规矩,放学溜到这里来,纯粹就是好奇,专程想来看看父亲口中百里挑一的秋文姐姐,结果一下子碰上了这个面目和蔼的大哥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穆晓竹十分实诚,也喜欢长云对她们彬彬有礼的态度,于是扬起小下巴,一点不害羞地答道:“我们不是来买书的,我们——”

    “你是高家二少爷高长云。”穆崎突然开口,和晓竹的话撞在了一块,一双眼睛依然盯着长云,“我听说过你。”

    “不胜荣幸。”长云又笑了,并非是大人糊弄小孩的轻蔑的笑,而是笑得像孩子的同伴,姐妹俩对他的印象又深了两分,“我们现在没什么客人,你们随便看看好了。”说罢,他颇为优雅地做了个手势,请她们自己转,而他从容不迫,跟在后面回答穆晓竹提出的许多古怪问题,一一解释这本书那本书都讲了些什么,有没有意思。穆崎不常说话,但神情专注,恨不得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吞下去。

    “你为什么要在书铺当伙计呢?”这是穆崎的第一个问题,长云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你还真的看出来我就是个伙计了。”等到这时候,姐妹俩都喜欢上了这个学识广播又待人亲切的青年了,早把沈秋文忘在了脑后。长云跟她们说笑话,又带她们看几本有插图的书。她们看得入迷,连回家都忘记了。这时又听见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秋文提着一只小篮,上搭整洁的白色绢子,正轻巧地跨过门槛。

    “长云,恐怕小猫的事——”秋文看到两个小脑袋从书架间探出来,不由得停下了。高长云紧跟着她们走出,朝秋文一笑:“两位客人挑了个好时间光临我们这小书铺呢,秋文。”

    “太阳快下山了。”秋文说,低头看了看穆崎和穆晓竹。她们两个对秋文的样子颇为惊讶:听父亲说的,本以为是个厉害、爽快的泼辣人物,像母亲一样——她们认识的聪明又有学时的女人也就母亲一人,两位姨妈碧兰和碧河都去世多年,没给她们留下什么印象。而沈秋文和温碧蔷毫无相似之处。秋文一身的朴素,沉静,目光温柔,温柔似乎都盖过了她眼里的沉思。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你总是感觉她下一秒就要微笑的,在她面前可以不必太拘谨。秋文把篮子放在地上,欠着身子问她们:“你们是哪一家的姑娘?天不早了,家里可晓得你们在这块?”

    穆晓竹如实说了她们的姓名和家庭住址。长云眉毛扬了扬,和秋文交换颜色,随即提出送她们回家。门外夕阳西下,云霞满天,但没过几分钟便会如数散去,让与黑夜。“西街蛮远的,要走一段时间。”长云说,“到时候天都黑了。”穆崎和晓竹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害怕,担心起回家会不会挨一顿骂来。两人从来没有顽劣的历史,这头一回犯事,不自觉将后果想得很严重,因此都往长云边上靠,指望着这个看起来无所不知的大哥哥能拯救自己。

    秋文重又拎起篮子,对长云说:“你还是快送两位姑娘回去吧,穆医生一定很担心她们了。”

    “在镇上走不丢,”穆晓竹安慰姐姐道,“爸爸也许不会担心我们的。”秋文轻轻拍了拍晓竹的肩,又嘱咐长云:“趁还亮,走吧。”一边自己去点上灯。

    “你一个人在这里……”长云看了灯一眼,灯光闪烁不定,光线照亮了秋文的半边脸庞。秋文冲他点点头,把手里的篮子放到台上,又冲穆家两个姑娘浅浅一笑。长云又看了秋文一次,带着两人走了。

    月上枝头,四下里寂静无声。秋虫细细的低唱反倒衬托了这份宁静。高长云走上东清河路,借着月光找书铺的大门。他走了几步,看清书铺已经锁门,才接着往家赶。

    高家的洋房四处掌着灯,远远就看见窗户上映出的浅黄色灯光。等他一进门,一只小花猫便从他面前蹿过,一头撞进了沙发里。静思突然从天而降,身后跟着秀兰。

    “二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静思问,“秀兰,到厨房去给二少爷备饭。”

    “不要了,我在穆医生家吃过了。”长云摆摆手,眼睛盯着从沙发上跳下来的小花猫,“秋文来了?”

    “来过了,又回去个,老顾送她走的。”静思说,弯腰把小猫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喏,这个猫就是她留下的。她讲是不晓得从什么地方跑到书铺去的,你们就收留了。”

    “是这样,秋文下午去问了一圈,估计是没找到主人,要不也不会把猫留在这里——最近药铺每个人都忙得要疯,林嫂又生着病,是没法养猫的。”

    “看你讲的,好像我不乐意把这可怜的小东西留下来一样。”静思摸了摸小猫的脖子,小猫心满意足地哼着。

    “你呀,还是这么爱歪曲别人的意思!”

    “你呀,还是这么一口B城带回来的口音,别扭死个人!”

    长云无奈地笑笑,改回了乡音又问:“哎,我问你,秋文什么时候走的?”静思说:“早就走啦!天这么晚,她总不能一直等你回来吧?刚刚是哪个讲,秋文家里忙,走不开——一转眼的工夫又忘啦?”长云又笑,没想到自己在穆医生家吃顿饭,居然花了这么久。秋文没见他一面就回家了,好像也不值得令他突然倍感惆怅——毕竟,他们天天都见面的啊。长云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小家子气而生气,转瞬间又为自己生气而惭愧了。

    静思向来不善于察言观色,没有注意到长云脸色有变,只顾自己一边逗小猫一边说开了:“……也难怪穆医生要留你吃饭,大名鼎鼎的高二少爷嘛!B城的大学生!又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二哥,穆医生不经常跟东边人家来往的,你讲他会不会是想要成了这桩好事呢?”

    “什么好事?”长云还在心事重重,不曾听清静思说些什么。静思笑出声来:“好姻缘哪!穆医生自个有两个女儿呢。”

    长云这下反应过来了:“又信口开河了!穆家姑娘才多大,你知道吗?你别是自己等不及要嫁人,栽在我头上!”

    静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抱着小猫,摇头摆尾,爽朗大笑起来。“我才不急这个呢!我才多大,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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