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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月的微风捎来了一丝桂花的香味。集贤镇仍是那番安静的模样。

    这天傍晚,有个年轻人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他身着长衫,样式简朴素然,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等的仿绸料子,已经穿得半旧。同样旧了的布背包,掩不住新做好时的光鲜。手上提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箱子,漆黑漆黑的,棱角处有些破损,隐隐泛着灰白色。这小箱子许多人都没见过——集贤镇的人并不怎么出远门,一旦出去便扎捆好大件的行李,没有人像这样子拎着小箱子的。

    这年轻人引人注目的却并非这一身行头,而是他本人。路上好些人都觉得他面熟得很,刚打照面,却也要想半天这是谁家的青年——混杂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寒窗苦读带来的书卷气,还有一种探寻而友好的态度。这人身上明显带着集贤镇的印记——他像个土生土长的集贤镇人,带着温文的微笑,神态谦和,打量周围的房屋街道,目光里流露的是归乡的熟悉感。可他周身也散发着外来的气质,似乎要给平静了百年的集贤镇带来新鲜的、闻所未闻的空气。

    镇上的穆医生从病人家里出来,恰巧在街上看到这个青年,不由得多瞟了几眼,感叹了一声,才掉转身子往家里赶。

    年轻人自己可没有意识到路上的行人在看他。环顾四周,几家商铺还是原先的样子,丝毫未改。走了几步,他在一家茶馆前停下了。和他刚刚离开的B城的茶馆不同,这里人虽不少,却难得有什么喧闹声。门面不算大,在门口就能看得见里面十来张方桌,□□张坐了客人。东边角落里穿绸衫留络腮胡子的是米铺的马掌柜,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盖碗;正中间坐着西街的一家人,打扮得很讲究,几个太太同时讲话,居然也都一一听得明白对方;最前面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穿着整洁利落的店伙计正忙着在倒茶。这伙计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刚来的青年不认识他。

    “三喜哎,柳大爷的桌子收拾一下子,这块就先不慌忙了,李掌柜等会才来。”一个明朗的声音喊道,地地道道的集贤镇口音。一个男人从后堂走出来,一身简单的麻布衣服,中等个子,精瘦的脸上神色愉悦而干练。

    “哎,晓得了。”那叫三喜的年轻伙计答应着,拿着抹布走开了。

    茶馆老板匆匆到前台翻了下账本,又匆匆折回来,到门口的大桌前看看大茶壶里还有没有水。这时他抬头,猛地看见了立在门口的青年。只见他面带微笑,沉静如水,正打量着这家小茶馆。

    老板愣愣地望着他。他轻声笑了,随性地说:“谢老板,别来无恙啊。”

    “二少爷!”谢老板惊呼,“哎呀,是二少爷啊!您回来个啦!赶了不少路吧?”他瞥了一眼年轻人的背包和手提箱,“一定是刚到?您也没弄辆车子呀……骑马来的?走路?您肯定累死个,来喝口茶!快进来,快进来。您好好歇一会。”

    “谢老板,你不必这么客气。”青年说道,“也没必要这么侍候,你已经不是我家的佣人了嘛。我就喝碗茶。你这个茶馆,生意不错嘛。”

    “托您的福嘞,二少爷。”谢老板笑道,亲自沏了一碗茶,“这两年也算是风调雨顺哪。债我已经还清了,接下来打算也娶妻生子,也过个小日子。到时候还盼您赏光,来喝杯喜酒。”

    “哦?人家都定下了?”

    “嗯,就是东街上冯裁缝的女儿。日子在二月份。”

    “哦,那倒巧,二月份我多半不会走。那恭喜你啊,谢老板。”年轻人又笑了,放下手里的茶碗,“我先走了,这个是茶钱。”

    “这哪能要您付钱呢!就一碗茶嘛!您随便喝!”谢老板执意把茶钱还给年轻人。

    “这哪行啊?我是你的客户,来你这块喝茶,就要付钱,可对?”

    他最终还是把钱放在台上,拎好箱子走了。夕阳西下,青石街道上被洒上金色。走过了水石路,商铺渐少,几幢民居进入了他的视线。这地方眼熟得让人心痛。他静默地看了一会,陷入了沉思。

    再行几步,就是东清河了吧。河上一座长长的石拱桥,连着景西镇,也不知是不是原先的样子了。两年前他从集贤镇走到远方,便是在桥上与少时挚友告别。那时的沈冬鹤也同他一样稚气未脱,目光如炬,朝气蓬勃。沈冬鹤与他说了许多话,叮嘱他在大学里好好读书,因为他是替他们两个人去的,回来后也该把学到的东西多少教给他沈冬鹤一点。他记得冬鹤眼里的渴盼,直目送着他坐上行船,从景西镇出发,慢慢地驶远了。

    冬鹤啊,我又何尝不知你多么想去念大学!假若当初能够一起去……

    那是他向挚友保证,回来时会把大学里一切见闻都原原本本告诉他。谁知一走就是两年。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可是沈冬鹤已经长眠在镇上沈家的墓地里。许多年后他回想起这个痨病是治不好的年代,仍然心有余悸。冬鹤。他就这样走了?他才二十岁啊。沈冬鹤,你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早?

    当时他得到消息,在寝室里痛哭不止。那天他没有去上课,一个人待在昏暗的寝室。他甚至没有见到挚友的最后一面。彻夜未眠的他,想着沈冬鹤离开了所有没有实现的梦,孤寂地躺在棺中。第二天去上课时,他已发不出声。

    此刻他回到了集贤镇,却再也等不到重逢了。沈冬鹤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是在噩耗传来之后才收到的,现在正小心地收在背包里。

    “……家父尚值壮年,然吾先去,不孝之至,甚憾甚愧。舍妹年幼,不谙世事。与君情同手足,只此一托,吾感激不胜……”

    沈家的书铺就在东清河路上。他记得那古色古香的横匾、装饰,有些幽暗的光线落在整齐的书架上。和回家又是顺路,他没有不去的道理。

    这个点了,秋文并不是很忙。书铺勉勉强强开了三年,来这里买书的客人本来也不多,只有几位借了书来还的老顾客,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小型的图书馆。秋文摊开一本旧簿子,记下了换书人的姓名和书名,把书堆在柜台上。她又打开账簿,核算了一下今天的账目。也就四本书,她是算不错的。

    秋文脸上显出几分愁色。这样下去,书铺还能久吗?虽讲还有药铺,可是书铺一倒下去,毕竟少一分经济来源啊。现在连伙计也没办法雇,只得她一个人管。等到明年学校开学,又请谁来呢?她叹了口气,如果那时还雇不到人,她八成得留下来。女子大学的概念现在听起来还是像梦一样。

    不过她还年轻着呢。她才十六岁,还有的是机会去念大学。再说,兴许很快就能振兴书铺了呢。这样一想,秋文的神情又明亮了。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柜台是正冲着门的。光线从门口透进来,落在书上。秋文忽然感觉光线变暗了,认定是有客人来,便赶紧放下了手中的书。她抬眼望见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整洁的学生式头发梳得向左偏了。那张清秀的脸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也许神情老成了一点,可依然是他。

    “高长云!”沈秋文欣喜地笑道,双眸清澈,目光如星,“你回来了!”

    “你好,秋文。”高长云笑着说,“很惊讶吗?”

    “是有一点。”秋文说,“静思没告诉我你要回来呀。”

    “这不能怪静思,我谁也没打招呼。今天刚回到镇上的。听讲你现在在书铺帮忙,我来看看你。”

    “肯定是静思写信的时候提到了吧。”秋文说,“我在这地方有一段时间了。中学毕业了,一时也没事做。自从哥哥……总之书铺不能没人,我就来了。”

    高长云听得她提及冬鹤,便沉默下来。他打量着秋文,最后缓缓道:“秋文,你这两年长大不少了。”

    秋文淡淡一笑:“你看你讲的……你现在讲话都带B城口音了。我跟静思是同年的呀。”

    “静思肯定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爱闹腾。”想到妹妹,长云也笑了一下,“不讲这个了……沈叔叔可好?”

    “好得很,药铺还是他亲自管的。”

    “药铺生意很好吧?我来的时候路上碰见来旺了,急急地往西街赶。”

    “大概是给哪家送药吧。药铺还是蛮忙的。”秋文调侃道,“哪个跟我一样的,这么闲。”

    高长云问:“书铺就你一个人?没雇几个杂工吗?进新书来怎么办?”

    秋文轻描淡写:“来新书就叫来旺他们去搬一下。其实一个人也够了,来这块的人又不多。”她没有多说,但长云多少猜到了实情。

    “我来帮你吧,秋文。”

    “你说什么?”

    “我帮你一道打理书铺吧,我们一块。我打算待一阵子,等下学期再回去。在镇上我也没有事情做,对不对?”长云的声音颇为诚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秋文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秋文,你就当我在跟你请求一份工作吧。”长云说着,注视着秋文的眼睛,“也算你行善积德,把我这个纨绔子弟从游手好闲里面解救出来,可好?”秋文还没有完全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不过她听见自己说:“好吧,多一个人总好一点。长云,谢谢你。”

    “我们就不用客气了,秋文。冬鹤的妹妹跟我自己的妹妹就是一样的。帮自己的妹妹也是应该的嘛。”长云笑了。

    秋文跟着他一起笑,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钥匙和一个小布包。她把包斜挎,两条麻花辫轻轻甩了甩,和长云一起往外走。

    “你真的觉得我跟静思一模一样么?这话让静思听见,说不定要打你。”秋文戏言道,一边把门锁上,“不早了,我正好去找静思,我们一起走吧。”

    高家的西式楼房立在镇郊,过了东清河路,还要再行几步。房子是近几年新建的,仿着西洋过时了二十几年的建筑风格,气势在这小镇上算得上是相当恢弘。虽说有人撇嘴,讲这是暴发户才有的做派,但不少人提起高家的住宅还是艳羡不已。

    高静思此刻就坐在自家宅院后廊的竹椅上,脚边一丛凋落的玫瑰。十月份,即便有赏花的心思也无花可赏,更何况高静思并不是热衷于花花草草的姑娘。她坐在那儿,漫不经心望着天上的流云,思绪无处可放,不像流云的走势,倒像是杂草,左一处右一处地乱冒。她捋了捋垂肩的浓黑秀发——也是从上一辈遗传下来的逼人的美貌基因——没察觉地哼着歌,其实是在等她的好朋友沈秋文。

    秋文和静思同年出生,都在集贤镇长大。沈家是从苏州迁居至此的,到了秋文父亲,已有三代人,都在镇上经营药铺,十年前又开了一家书店。店太小,倒是一直被人叫做书铺。沈家很正派,谦和,但多少有些孤僻的名声,于是他家知交无多,高家便算在内。高家原先在江浙一带经商,一家分支迁到了集贤镇。高少爷天齐和沈家的独子沈鸣早年一起念过书,交情相当不错。沈鸣在本镇娶妻生子,高天齐的妻子则是扬州来的小姐。沈鸣一儿一女,分别起名冬鹤和秋文。高天齐有两个儿子,远海和长云,加上女儿静思。几个孩子年纪差不了几岁,从小一块长大。没过十年,高沈二人相继又成了鳏夫——日子这么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他们也都没动过续弦的心思。高天齐如今带着已经成人的长子在外地做生意,回家的时候不多;长云在外面读书,两年都不回家,因此房子只有静思假期回来住着。夏天里静思和毕业以后,这才回家把该打点的都打点一下,种种花,养养鸡,接待接待朋友(主要是秋文),让这洋楼有了一点烟火气。

    秋文和静思,在世俗角度看来算是天差地别。她没有静思那样艳光四射的相貌,当然也不难看,眉梢眼角都透着平和,细瘦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不过秋文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人从来记不起要将她和别人比较。她喜欢安静,总是微笑着,说话从不提高声音大声喊叫,待人总是不卑不亢。在女子中学读书时,秋文的成绩很好——中学毕业后,她又想去念大学。而静思则是打定主意自己才不想读大学。家里两个哥哥都是大学生了,又不差她一个。

    当然大哥去读大学多少是由于身为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而父亲坚持他出来经商前得有点学问才行。因此他乖乖进了远城的大学念商科,已经毕业了。而二哥长云向来不按套路行事,大学是自己要读的,并且一定要大老远跑到北方的B城,不管父亲反对。临行前父亲只给了他很少的钱,静思真不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

    说到底,长云在静思心里一直是个古怪的人——只不过这个古怪的人是她所敬所爱的兄长,因此她对长云的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都习以为常,有时还会在父亲面前为他说几句话。她正想到长云是家里唯一喜欢钻进书堆里的人,和秋文倒是蛮像,就听见秋文叫她:“静思!静思!你看谁来了!”

    静思起身,正望见秋文和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花园后门进来,满面笑容,正是长云。静思早就习惯了二哥的神出鬼没,两年没见的惊讶只象征性显出一点点,多数情绪还是留给了高兴。

    “二哥!回来也不说一声!你这人!”

    长云好脾气地笑,低头望着她:“静思,你个子高了这么多,也长漂亮了。”

    “我看你呀,在外面混了两年,已经成了个老头子了。真寒酸。”静思毫不客气道,“不过你还挺会挑时间回来,正赶上吃晚饭。秋文也要留下来一起的——沈叔叔不来吗?派老顾去请一趟。”

    “不用麻烦老顾了,”秋文道,“我爸爸今朝要去景西镇,明天早上才能回得来——不过他谢谢你的好意。”

    静思点点头,转身叫老顾:“老顾!老顾!二少爷回来了!快来把行李拿到上楼去。”

    “我自己拿就好——”

    “哎呀二哥,都回家了还什么都自己动手。你就先去吃晚饭嘛。张妈妈做了好多菜呢。爸不在家去杭州了,就我们三个,想怎么吃怎么吃!”静思说着便从后面推着长云,直将他推进门,秋文不出声地笑,也跟在后面。这时候老顾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长云顿时眉开眼笑。

    “二少爷,可算回来了!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来,把这个给我,”老顾说着扛起布背包,又拎起了箱子,“我叫秀兰收拾一下房间,你今晚还睡原先那间?”

    “就听你的,老顾。”长云看老顾忙上忙下,有些不习惯的窘迫,但还是笑着。于是老顾带着行李小心翼翼上楼去了。静思一高兴,爬着长云胳膊说:“二哥,你回来真好。”

    长云的突然归来让家里的用人们吃惊不小。不过高家向来管理得当,倒也没有什么混乱。二少爷的房间,虽然两年没有住人,照例是经常打扫的。秀兰去铺好了床单被褥,便可以了。那晚长云躺在两年前睡过的柔软大床上,还真的有几分不习惯这么舒适的床了。在学校里,大家都睡硌人的硬床板,两年来已经彻底忘记铺着羽垫的床的触感了。

    也许因为床太舒服,长云反而睡不着,瞪着天花板上小吊灯的轮廓出神。夜里的想法不一定有条理,漫无边际,互相牵扯不定。好像还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想到这里他稍稍舒了口气。好在静思这孩子从来懒得关心学校的事情,而看情况,父亲是去杭州处理生意上的事了,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还有沈秋文……长云猛地想起秋文来了。和两年前相比,秋文变化不大。还是两条麻花辫,一双坦诚纯净的眼眸,目光温和而坚定。只是脱去了女子中学的校服,换上了家常的细碎花布上衣和藏青色的裙子。秋文向来是个很有书卷气的姑娘,长云想,就和冬鹤一样——沉稳,温和,聪明……

    他又想起书铺的事了。在B城读书时,他也在大的书店打过杂,多多少少有一点经验。回到镇上,他的个性实在不适合闲在家中,而沈家的书铺又是他自小就很喜欢的地方……再说秋文多需要个帮手啊……

    晚上他送秋文回去以后,便告诉了静思他想要去帮秋文打理书铺。

    “此话当真啊?”静思难以置信道,“你不担心让镇上人看见了会怎么想?高二少爷跑去打杂吗?”

    “他们爱讲什么是什么。静思,你知不知道秋文现在一个人管书铺,根本是力不从心的?”

    静思叹了口气:“确实是这样——所以,我想你能去帮她也好。可是二哥,你回来总不是为了这个吧?要是想找工作,B城难道找不到么?”

    长云沉默了。若静思再敏感一点,她就会追问下去了。然而她心思还是放在二哥要去书铺帮工这一条大新闻本身,并没有深究个中缘由。

    若是书铺不是秋文家的,或许她真的不太能接受——就好像长云要去谢氏茶馆当伙计,或是去米铺当账房一样。但二哥行事总是依着自己的性子,叫人捉摸不定,也不爱解释。静思并不喜欢深究,自己脑子转了一转,觉得既然是帮秋文的忙,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过了一会就没再琢磨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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